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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访于敏:眩目“太阳”的设计者
青海原子城纪念馆:http://qhyzcjng.qhhb.gov.cn    来源:    创建时间:2015/12/10 15:46:32    

眩目“太阳”的设计者

——访“两弹”元勋于敏

 

                 图/ 杜文林

 

“作为一个年轻的大国,中国不能没有自己的核力量,否则就不能有真正的独立。我自幼对民族所受欺压有切肤之痛,为了祖国的安全,我愿意为国家和民族的事业贡献自己的一切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   ——于敏

1967617820分,随着一声世响,新疆罗布泊上空出现两个太阳,左边的太阳光亮柔和,像似火盘,右边的“太阳”光芒强烈,像似火球。这蔚为壮观的景象,撼人心魄。这颗眩目的人造“太阳”,是中国第一颗氢弹爆炸试验成功形成的巨大火球,它的光亮比1000个真正的太阳还亮。

44年前眩目的“太阳”,我们虽然没有亲眼目睹,但从经历者的讲述、各类文字的描述,让我们真切地感受到那颗“太阳”让中华民族心花怒放,激情昂然。那么这个眩目的人造“太阳”是谁设计的呢?

他,就是在1999918日在“表彰为研制‘两弹一星’作出突出贡献的科技专家大会”上,第一个被授予“两弹一星功勋奖章”,并代表科学家发言的著名核物理学家、中国科学院院士于敏。经与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和北京第九研究所的协助联系,我们有幸在他家拜访了现年已85岁高龄的于敏老先生。

神秘的“国产土专家一号”

今年614日,我们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来到于敏老先生家,轻轻敲响了他家的门。大概过了半分钟,门开了,里面站着一位带着深度眼镜、手握拐杖的老先生,我们立刻迎上去紧紧握住他的手,这就是于老。看着他稀疏的银色白发、满脸的皱纹轨迹,还有那双镜片后面深邃的眼睛,握着于老他那双纤细而有劲的手,一股崇敬之情汕然而生,急切想知道这个传奇人物的神秘历史……

于老是个神秘人物,曾经“隐身”三十年之久,直到1988年他的名字才得以解禁。由于保密的原因,连他的妻子都说:“没想到老于是搞这么高级的秘密工作的。”在被解密的1998年,新华社《望》周刊发表了关于于老的人物通讯,标题是《设计中国氢弹的人》;中国共产党原中央顾问委员会常委、国务委员张劲夫在《请历史记住他们——关于中国科学院与“两弹一星”的回忆》中提到,“研制氢弹工作主要是于敏他们做的,方案是于敏提的,也得过大奖”;在《中国军事百科全书——核武器分册》中,“于敏”的条目下写着:“在氢弹原理突破中起了关键作用”。

 在氢弹原理研究中,于老解决了热核武器物理中一系列基础问题,提出了从原理到构形基本完整的设想,从中起了关键作用。由于他在氢弹原理研究方面的卓越贡献,诺贝尔奖得主、核物理学家玻尔曾访华时,同于敏晤面,称赞于老是“一个出类拔萃的人”,是“中国的氢弹之父”。但他本人一再反对这种称呼。西方习惯将理论突破中起重大作用的人称为“××之父”,于老认为“××之父”的称呼不科学,说:“核武器的研制是集科学、技术、工程于一体的大科学系统,需要多种学科,多方面的力量才取得现在的成绩,我只是起了一定的作用,氢弹又不能有好几个‘父亲’。”

1926816,于老出生于河北省宁河县芦台镇(今属天津市)。于老的青少年时代是在抗日战争时期的沦陷区度过的,童年亡国奴的屈辱生活给他留下惨痛的记忆。他以各门功课成绩第一毕业于天津耀华中学。毕业前夕,父亲失业,在同学父亲的资助下,1944年于老考进了北大工学院机电系,1946年转到理学院物理系,并将自己的专业方向定为理论物理。1949年本科毕业考取了张宗遂先生的研究生。张先生病后,胡宁教授担负起指导之责。在两位先生的教导下,1951年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后,到中科院近代物理所从事“原子核理论”研究。于老曾说:“青年人选择职业和专业方向,首先要选择国家急需的。每个人的前途和命运都与国家的兴衰紧密地联系在一起,才会有所作为,才会是一个无愧于祖国和民族的人。”于老先后与合作者办了多期原子弹理论培训班,与杨立明教授合著的《原子核理论讲义》,是我国第一部原子核理论专著。

1957年,以朝永振一郎(后获诺贝尔物理奖)为团长的日本原子核物理和场论方面的访华代表团来华访问,年轻的于老参加了接待。朝永振一郎听了于老关于核物理方面的报告后问道:“于先生是从国外那所大学毕业的?”于老风趣地说:“在我这里,除了ABC外,基本是国产的!”这位日本专家赞叹:“你不愧是中国‘国产专家’一号!”他们回国后,发表文章称于老为中国的“国产土专家一号”。对此,于老有自己的见解,他说:“‘土专家’不足为法。科学需要开放,应该学习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。只有在大的学术气氛中,互相启发,才利于人才的成长。现在的环境已有很好的条件了。”

创造的神话般奇迹

于老先生请我们进家,家里就他一个人,觉得老人有点寂寞。我们询问了于老的身体状况,并介绍了原子城现在建设情况,将原子城纪念馆宣传折页送给他。于老拿着折页,仔细端看折页上面的照片、文字,神情凝重,回忆起了那段艰难的岁月……

早在原子弹研制工作紧张进行着的时候,我国第一颗氢弹的理论研究已经开始。196012月,成立了一个由黄祖洽为组长的“轻核理论组”,开始秘密进行热核材料性能和热核反应研究。

19611月,中央专委根据氢弹预研工作的进展情况,要求原子弹炸响后,在“三五”计划期间解决氢弹的“有无” 问题。1961112日,钱三强找到于老,开门见山地说:“组织上打算让你参加核原理研究。”时年34岁、已经在国内原子核理论研究领域开创性研究、取得出色成就的于老,做梦也没有想到领导会让他参加氢弹理论研究工作。一开始他感到脑子有点发蒙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当他很快明白过来,知道这是组织上的决定要他去参加氢弹理论的预先研究后,他的心中矛盾了起来,但民族的忧患意识和朴素的爱国主义思想,促使他在听了钱老的动员后,毅然从基础研究转向氢弹的研制。他的一位老同事曾说:“这次从基础研究转向氢弹研究工作,对于敏个人而言,是很大的损失,违背了他的爱好。于敏生性喜欢做基础研究,比较自由,当时已经很有成绩,而核武器研究任务性重,集体性强,意味着放弃光明的学术前途,隐姓埋名长年奔波。”于老后来说:“这次改变决定了我的一生。童年亡国奴的屈辱生活给我留下惨痛的记忆,中华民族不欺负旁人,也不能受旁人欺负,核武器是一种保障手段,这种民族情感是我的精神动力。”“核武器是一种保障国家安全的手段。作为一个年轻的大国,中国不能没有自己的核力量,我愿为国家和民族的事业献出自己的一切。”

氢弹是核聚变武器,比核裂变产生巨大能量的原子弹威力更大更猛。按专家的解释,氢弹是利用原子弹爆炸的能量点燃氘、氚等轻核的自持聚变反应,瞬间释放巨大能量的核武器。这当然要比原子弹的研制更复杂,更困难。于老受命后便隐姓埋名,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当中。就在这一年的1月,于老率领30多位年轻人从中科院原子能所调到核武器研究院(九院)工作,他被任命为理论部副主任,邓稼先是理论部主任。

加入氢弹研究行列后,于老经常奔波在北京的研究室和221基地之间,与邓稼先、周光召、黄祖洽、周毓麟等专家和科研人员多路对氢弹原理进行探索。于老没有出过国,在研制核武器的权威物理学家中,他是唯一一个未曾留过学的人。彭桓武院士说:“于敏的工作完全是靠自己,没有老师,因为国内当时没有人熟悉原子核理论,他是开创性的。”钱三强称,于敏的工作“填补了我国原子核理论的空白”。于老几乎从一张白纸开始,他拼命学习,拼命地汲取国外的信息,在当时遭受重重封锁的情况下,进行复杂的理论探索。当时,国内仅有每秒万次的104电子管计算机,并且95%的时间分配给有关原子弹的计算,只剩下5%的时间留给于敏负责的氢弹设计。工作组人手一把计算尺,日夜轮换地计算。四年中,于老同黄祖洽等科技人员提出研究成果报告69篇,对氢弹的许多基本现象和规律有了深刻的认识。

1964年秋天,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后,刘杰向周恩来、彭真、李富春汇报氢弹情况时说,3年到5年才能爆炸氢弹。周恩来说:“3年到5年,太慢了,要快。”

1965123,毛泽东在听取国家计委关于经济建设长远规划设想的汇报时指出:敌人有的,我们要有,敌人没有的,我们也要有,原子弹要有,氢弹也要快,管他什么国,管他什么弹,原子弹、氢弹我们都要超过。

19659月,于老受命带领第134个组的科研人员赴上海华东计算所用J501机对加强型原子弹模型进行优化设计。1965年底,于老提出氢弹理论设想新方案,即:“利用原子弹作为‘扳机’来引爆‘被扳机’的两级氢弹。”于老总结经验,带领科技人员又计算了一批模型,发现了热核材料自持燃烧的关键,解决了氢弹原理方案的重要课题,新方案经过三次核试验获得成功,氢弹原理得以突破。于老高兴地说:“我们到底牵住了‘牛鼻子’!”

他当即给北京的邓稼先打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电话。为了保密,于老使用的是只有他们才能听懂的隐语,暗指氢弹理论研究有了突破。“我们几个人去打了一次猎……打上了一只松鼠。”邓稼先听出是好消息:“你们美美地吃了一餐野味?”“不,现在还不能把它煮熟……要留做标本。……但我们有新奇的发现,它身体结构特别,需要做进一步的解剖研究,可是……我们人手不够。”“好,我立即赶到你那里去。”年底,于老开始从事核武器理论研究,在氢弹原理研究中提出了从原理到构形基本完整的设想,解决了热核武器大量关键性的理论问题,并在平均场独立粒子方面做出了令人瞩目的成绩。

196765,一列看似普通的旅客列车载着在221基地完成制作、总装、联测的我国第一颗氢弹,运往新疆乌鲁木齐。

1967617820分,空军飞行员徐克江驾驶载有氢弹的飞机进入罗布泊空投区打开机舱,氢弹携着降落伞从空中急速落下,只听一声巨响,一道强烈的闪光过后,传来滚滚的雷鸣声……红色烟尘向空中急剧翻卷,愈来愈大,火球也愈来愈红,新疆罗布泊上空出现两个太阳。我国第一颗氢弹空爆试验成功,成为世界上第四个掌握氢弹技术的国家。

于老在1999918日表彰大会上代表科学家发言时说:“从突破原子弹到突破氢弹,我国只用了2年零2个月,美国用了74个月,苏联用了4年,法国用了86个月,我国的速度是世界上最快的。”人民大会堂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。于老在回忆氢弹研制过程时说:“我国氢弹研制工作之所以能那么快赶在法国人的前面,首先是党中央及时做出果断决策;其次,我们在氢弹研制的技术路线上选择了一条适合我国国情的科研路线;另一方面,我们的科研组织管理工作也做得非常出色;要特别指出的是,我们有一支素质很好的实验技术队伍和测试人员。当时理论设计方案很快确定之后,实验工作立即就跟上去。那时,假如理论设计出来了,而实验和组织管理等工作赶不上去,文化大革命一起来,氢弹就不会那么快。”

在长达40多年的科研工作中,于老与死神擦肩而过至少还有两次。19691月,他和同事一起踏上了去往西南的专列。因为临时加车,有站就停有车就让,车速很慢。有时在深山峡谷中一停就是好几个小时。挤在没有厕所的大闷罐车厢内,休息不好,加上胃病发作,整整四天四夜,差点把他折磨死。1973年,由于在221基地连续工作多时,在返回北京的列车上他开始便血,回到北京后被立即送进了北京医学院第三附属医院检查,在急诊室输液时,于老又一次休克在病床上……

于老从1960年开始从事核武器理论研究,1965年调入二机部第九研究院先后任科技委副主任、高级科学顾问等职,为我国氢弹研制成功立下特殊功绩。之后,长期领导并参与核武器的理论研究、设计,解决了大量关键性的理论问题。1988年,于敏从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副院长的岗位上正式退下,还一直关心着中国的核技术和这一领域的最新动向,如今还担任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的顾问。于老在接受一家媒体采访时认为,现在的核武器又进入了一个新的时期和新的历史阶段。它有两个明显的特点:一是某些核大国的核战略有了根本性的改变。过去是威慑性的,现在则在考虑将核武器从威慑变为实战;二是某些核大国加紧研究反导系统,并开始部署,使得核武器对它没有威慑性。防御了对方的威慑,就成为新的垄断。于老说:“我们当初是为了打破核垄断才研制核武器的。对此,如何保持我们的威慑能力,要引起足够的重视。如果丧失了我们的威慑能力,我们就退回到了上世纪50年代,就要受到核讹诈。但我们不能搞核竞赛,不能被一些经济强国拖垮。我们要用创新的符合我国国情的方法,打破垄断,以保持我们的威慑力。”

拜访是短暂的。临告别时,于老在门口询问原子城的教育情况,他强调说:“教育很重要,一定要办好教育!”话语中透射出晚年的他对教育的期望和嘱托。我们衷心祝愿于老身体安康,延年益寿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20116月)